我以为,给自己炖一锅排骨汤,就能把昨天在格子间里丢掉的魂儿,给补回来。
我天真了。
第二天,当我再次把屁股塞进那个一平米见方的工位,戴上那个三百块押金的耳麦时,我感觉我昨天喝下去的不是排骨汤,是孟婆汤。
汤劲儿过去了,我又回到了地狱。
“蜂巢”里的空气,还是一样的味道。
廉价香水,隔夜盒饭,和一百多号人压抑的呼吸,混合发酵成一种黏稠的、令人窒息的酸腐味。
我旁边的浩哥,今天换了个口味,吃的是韭菜盒子。
浓郁的韭菜味,像一把无形的刀,精准地刺穿了我脆弱的嗅觉神经。
浩哥吃完,擦了擦嘴,戴上耳麦,气场瞬间切换。
那个二百斤的东北糙汉,又一次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工号8866,一个声音甜得能拉丝的“软妹子”。
“亲,您好哦,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呀?”
我听着他那销魂的营业声线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感觉昨天的排骨汤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百米冲刺。
我赶紧戴上我的“刑具”。
世界,瞬间安静。
我开始了新一天的精神分裂。
我,礼铁祝,一个当过老板,开过跑车,住着别墅的男人,现在是工号9527。
我的工作,是面带微笑,用最温柔的声音,听地球上最匪夷所思的抱怨。
一个男的打电话进来,质问我为什么他的手机不能自动连接隔壁女邻居家的WiFi。
一个女的打电话进来,投诉我司彩铃声音太小,导致她家鹦鹉学不会,精神抑郁,要求我们赔偿一千块钱的精神损失费。
还有一个哥们儿,打了十分钟电话,就为了让我听他刚写的一首rap,主题是骂我们移动信号差。
我面带微笑地听着。
我嘴里说着“亲,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呢”。
我心里念着“傻逼,祝你全家安康长命百岁”。
我熟练地在客户喘气的间隙,按下静音键。
在那一秒钟的绝对寂静里,我用尽毕生所学的所有脏话,在心里搭建起一座宏伟的语言丰碑。
然后,我松开静音键,用最甜美的声音问:“亲,还有什么可以帮您吗?”
这就是我们这行的“行业冷知识”之一:AHT,平均通话时长。这是悬在每个客服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每个电话,从接起到挂断,都有一个标准时长,比如180秒。超过这个时间,你的KPI就会变红。月底的工资条,就会变绿。
所以,我们不是在解决问题。我们是在用最快的速度,把问题“处理”掉。
就像一条高效的垃圾处理流水线,我们负责把客户的负面情绪,快速打包,贴上“已处理”的标签,然后扔进下一个循环。
至于垃圾本身还在不在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流水线不能停。
我感觉自己不是客服。我是一个精神世界的管道工。工作就是用“亲”和“对不起”当皮搋子,去疏通那些堵塞在人性管道里的,最肮脏的,最油腻的,最不可理喻的玩意儿。
一天下来,我感觉我的灵魂都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个会说“亲”的躯壳。
晚上九点,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。
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准备接完最后一个电话就下班。
一个新来电弹了出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您好,工号9527为您服务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
“喂?喂?是……是移动公司吗?”
电话那头,是一个苍老、颤抖的女声。那声音,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砂纸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,几乎是哀求的意味。
我的神经,下意识地放松了一点。
“是的,奶奶,这里是移动客服中心,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?”
我没用那个让我起鸡皮疙瘩的“亲”字。
“哎,小伙子,我……我手机打不出电话了。它说我……欠费了。”
“奶奶,您别着急,您把手机号码告诉我,我帮您查一下。”